原標題:絲綢之河 絲綢之路



大運河漂來的財富·絲綢
是先有絲綢還是先有運河?是絲綢像運河一樣飄逸靈動,還是運河像絲綢一樣流光溢彩?3000多年的歷史長河中,運河和中國絲綢幾乎同時興盛,同時衰落,可謂休戚與共。是巧合,還是冥冥之中,有某種神秘的必然?
□記者 何正權 文 李康 圖
賽里斯:中國另一個名字
7月14日,蘇州市楓橋路蘇州絲綢博物館內,一群現代織女身著古裝,用古老的器具,現場繅絲,現場織造蠶絲被。目睹一只只蠶繭被抽出細絲變成彩云一樣的綾羅綢緞,圍觀的游客們嘖嘖稱奇。
博物館邊,古老的運河靜默不語。河水的粼粼波光浮金泛銀,華麗如綢緞。聽慣了寒山寺晨鐘暮鼓的運河,記不清自己曾將多少絲綢運往長安、洛陽、汴梁、北京,乃至遙遠的波斯、希臘、羅馬。
博物館里,一張在江蘇吳江市(原吳縣)梅堰出土的黑陶圖片上,兩只線條粗獷的蠶寶寶,令人遐想。黑陶屬于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前2500年之間的作品,其蠶紋雕刻,是當地桑蠶業發展的有力證據。講解員說,吳江市盛澤鎮枕著大運河,自古就是絲綢之都,素有“日出萬匹,衣被天下”之美稱。今天,該鎮擁有絲綢紡織服裝企業約1700家,位于該鎮的中國東方絲綢市場,是全國化纖薄型織物最大的集散地。
中國是世界上最早開始種桑、養蠶、生產絲織品的國度。中國絲綢的高貴、華麗和神秘,讓地球人癡迷。直到公元1世紀,羅馬人還居然相信絲綢是中國人從樹上摘下來的。也就在這個時期,羅馬人剛剛從帕提亞人手中輾轉取得中國絲綢,并開始集體狂熱迷戀。“羅馬的少女們可以身著半透明的絲衣在大街上炫耀”;埃及著名艷后克利奧帕特拉穿著絲綢外衣接見使節。古羅馬的市場上絲綢的價格,曾上揚至每磅約12兩黃金的天價。各國元首及貴族曾以穿著中國絲綢、使用瓷器為榮。
也因此,希臘、羅馬人稱中國為賽里斯國,稱中國人為賽里斯人。所謂“賽里斯”,就是羅馬語中的“絲綢”。
最繁忙的時候,大運河里,一半是水,一半是水一樣流光溢彩的絲綢。可以說,大運河是流動的絲綢,絲綢是被裁剪的運河。在傳播中華文明的歷史征程上,大運河無疑是絲綢之路的延伸。
作為春秋吳國的古都,蘇州地處太湖之濱,歷來為生產錦繡之鄉,積聚綾羅之地,是著名的絲綢之府。“唐宋之際,絲綢業中心逐漸移至江南地區,絲綢工藝技術和生產區域都產生了重大變化,蘇州成為全國絲綢中心。”蘇州市絲綢博物館一位專家說。
明清時期,蘇州本地大量種植桑樹、棉花等經濟作物,促進了本區絲織業和棉紡業的進一步發展,蘇州成為當時全國最大的絲織、棉織、染整中心,皇家高級絲綢織品也大多出自蘇州織工之手。
這一切發展機遇,幾乎都與大運河休戚相關。隋代起,大運河正式開鑿,蘇州水運從此聯通洛陽、汴梁(開封)、大都(北京)等帝都。隨著大運河的開通,蘇州的經濟地位也越來越重。秦漢六朝時期,蘇州已經成為“江都一都會”,絲織業逐步發展,刺繡工藝開始出現。到了唐代,借助大運河的集散地優勢,蘇州“人稠過揚府,坊鬧半長安”(白居易詩),絲織業尤其突出。七里山塘街鱗次櫛比的商鋪,綾羅綢緞和大米被裝到船上,源源不斷地運往洛陽,轉往長安,再被駝隊輸往中亞、歐洲和非洲。宋代,蠶桑業后來居上,蘇州逐漸成為江南蠶桑業中心。除了銷往世界各地,絲綢還成了替朝廷向外族繳納歲貢、貪安媾和的重要物品。到了元代,蘇州是江南地區中心城市,政府專門在當地設立了織染局。明清至近代,蘇州成為中國資本主義最早萌芽之地。“五方雜處,百貨聚集,為商賈通販要津”,蘇州成為全國絲綢生產中心,全國首屈一指的商業都市,全國經濟中心,也是全國重要的稻米、棉布、木材等市場,經濟輻射全國大部分地區。
中國絲綢在蘇州等地集散,源源不斷流向世界各地,成為各國淑女名媛的最愛。在羅馬帝國,人們爭相購買絲綢,導致黃金大量外流。元老院斷然制定法令,禁止人們穿絲衣。
有意思的是,中國絲綢最輝煌的時期,也正是大運河河運最鼎盛的時期。
馬可·波羅和絲綢的美麗邂逅
揚州東門遺址廣場北側的馬可·波羅紀念館里,一群大學生組成的訪客,興奮地拍攝與馬可·波羅有關的展品。
1280年,元世祖忽必烈接見了前來朝拜的威尼斯商人尼古拉·波羅和他的弟弟瑪飛·波羅、兒子馬可·波羅,并留下他們,為朝廷辦事。馬可·波羅很快學會了漢語和蒙古語,乘船沿著大運河南下,考察了大運河沿線的揚州、無錫、蘇州、杭州等地方。在他著名的《馬可·波羅游記》(又名《東方見聞錄》)里,他說:“我奉大汗命令管理揚州三年。”揚州人對此深信不疑。為紀念這位撰寫了歐洲第一部詳盡描繪中國歷史、文化和藝術的游記的歐洲人,揚州市在2011年專門為他建立了一座紀念館。在游記中,他寫到了杭州,描繪了西湖的美麗。對蘇州,他更是贊不絕口:“蘇州是一座大城”,“商業和手工業十分繁榮和興盛,生產的絲綢還行銷其他市場。”
運河沿岸的城市,是中國當時最富裕的城市群。馬可·波羅對中國的絲綢、瓷器神往已久。這一次,他大飽眼福,大開眼界。他在這個東方最富有的國家的所見所聞,在歐洲廣為流傳,激起了歐洲人對東方的熱烈向往。
近年來國際上質疑馬可·波羅是否真正到過中國的聲音鵲起。理由是其游記里對筷子、長城、方塊漢字、裹腳布、活字印刷等“最中國”的東西只字未提,且揚州史志對其做地方官并無記載。沒人能替死了近千年的古人叫屈說理,倒是中國大運河沿線城市的學者主動為其辯護。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楊鐮掰著《游記》關于蘇州、杭州的記載說,《游記》對當時橋梁、湖泊、街道等的記載都相當詳細、具體。“這些細節性的東西,如果僅僅是道聽途說,是很難細致地描繪出來的。”
繁華落盡運河絲綢雙雙沒落
從奢侈品到生活必需品,再到旅游紀念品,絲綢在新型布料的興旺發達中,日漸淡出普通人家的視野。大運河也在歷史的進程中,完成歷史使命,日暮途窮,日漸荒廢。
站在與趙州橋、盧溝橋齊名的蘇州市寶帶橋邊,除了稀稀拉拉的城區運貨船,難得見到一個行人。這座見證了運河千年繁榮的“蘇州第一橋”,曾經千帆競發,通達三江五湖,是江南運河畔古纖道(纖夫拉纖行船的路)的必經之地。
清朝道光、咸豐年間,中國陷入內憂外患,運河疏于疏通,航運不時中斷。1855年黃河災難性改道,導致運河北段淤塞。近代造船業的飛速發展,使得海運興起,逐步替代漕運。而清政府日益衰敗,根本無力重新修復運河體系。1908年,滬寧鐵路開通;1912年,津浦鐵路開通。這兩條與運河基本平行的鐵路和海運,取代了江南華南物資北運,京杭運河歷史使命終結。僅江南運河尚可通航,但已經退化為區域性的航道。
“清末戰亂,使許多曾經無限繁華的運河沿線城市受到毀滅性打擊,在運河地位江河日下的情況下,這些城市多數未能憑借運河重新恢復往昔的輝煌。”蘇州科技學院資深教授徐叔鷹說。
鴉片戰爭后,上海成為中國對外貿易的首要港口,中國經濟中心、貿易中心東移上海,蘇州經濟地位急劇下降。太平天國戰爭中,蘇州遭戰火重創。中華民國成立的1912年,蘇州府被廢除,由原來的省會城市降格為吳縣縣城。
運河是蘇州的腿,更是蘇州的手。運河衰落時,蘇州也因種種原因,走向沒落。絲綢似乎是大運河的命,大運河仿佛是絲綢的魂,冥冥之中,二者同呼吸共命運的關系再次得到印證:中國國門洞開,洋貨大舉進入,腈綸、滌綸等新型合成面料興盛。蘇州、無錫等地興起大量新型紡織廠,江南蠶桑業進入低谷。

此后,直到新中國迎來改革開放,蘇州才鳳凰涅槃,迎來新的發展機遇。而世界消費者也因為認識到絲織品綠色、保健、高貴,開始青睞這一天然珍品,世界絲綢行業重新煥發生機。絲綢成為蘇州、杭州等城市的城市名片,中國蘇州國際絲綢節,也開始盛大舉辦。




